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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第 118 章 歸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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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第 118 章 歸位

李桃花和崔顏光面面相覷, 剛才還吵鬧不斷的兩個人,此時便只有沈默。

許文壺看著那兩塊一模一樣的玉牌,想到李桃花的未婚夫, 又想到崔顏光的姓氏,懸著的心算是徹底死透,眼前一黑便要再次暈厥過去。

崔顏光表情覆雜, 擡頭看著李桃花半晌, 問道:“你是不是姓李?”

李桃花早在看到兩塊玉牌時便懵了,聞言只有傻傻點頭。

“你家裏沒有其他的姐妹?你確定這塊玉佩是你的, 不是別人的?”崔顏光瞧著她的一身小廝打扮,聲音裏都是掩飾不住的震顫。

李桃花搖搖頭。

崔顏光臉色都白了。
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玉牌, 聲音在震驚中竟出現一絲悲憤,“我只知道我爺爺生前出門在外,曾一時沖動為我定下一門親事, 走時還將自己所帶的崔氏族牌留給那戶人家當作信物, 這麽多年過去了,我只當親事是不作數了,可我萬萬沒想到……”

他擡眸, 眼露痛色, 絕望地看著李桃花, “我那未過門的夫人,竟然是個男的?”

那一生古板的老爺子到底在想什麽?

李桃花的頭腦瞬間清醒了, 下意識想解釋自己不是男的, 但張口的瞬間, 又突然覺得很沒必要,捋直的舌頭一時來不及拐彎,便對著面若死灰的崔顏光, 幹巴巴地來了句:“你不喜歡男的?”

崔顏光:“……”

崔顏光:“你喜歡?”

李桃花不知怎麽,竟本能地看向許文壺。

許文壺剛睜開的眼睛又要閉上了。

她見他臉色不對,連忙詢問:“你怎麽了?才剛醒來,你可不要再嚇我。”

許文壺滿腔苦悶無處發洩,還得佯裝自然地說:“沒什麽,只是頭又開始暈了,過一會兒便好了。”

他擡起手,揉著自己嗡嗡作響的太陽穴。

“許兄如此虛弱,理應好好歇息,依我看,你還是先離開翰林院回到住處,將身體養好再說其他的。”崔顏光的頭腦好不容易等來正常轉動的時候,說完話看向李桃花,舌頭瞬間便又打結了,吞吞吐吐地道,“至於你,你……”

李桃花白他一眼,壓出粗糙的聲音,“大家都是男人,有什麽話就直說吧。”

崔顏光聽著這比自己還有中氣的聲音,只覺得兩眼大冒金星,後脊都軟了下去,深深懷疑自己是在做夢。

男的……怎麽會是男的呢?

崔顏光穩住自己不暈倒,深嘆口氣道:“你,你雖然與我有……但是你畢竟也是許兄的小廝,我雖不知你二人因何結識,但知你們主仆情深,你將他帶回去,好好照料著。”

李桃花“嘁”了聲,不滿的語氣,“用你交代啊。”

崔顏光額頭沁出滿滿的細汗,只想插翅飛出九天以外,不想再看這“未婚妻”半眼。

他沖許文壺拱手,留下一句“許兄保重”,轉身便要落荒而逃。

這時,門外有聲音傳來。

李桃花擡頭望去,只見剛才那個跟姓崔的議論張秉仁之死的胥吏又跑了來,進門便道:“剛才太監來了,說陛下宣侍讀進宮講讀經史,不得耽誤。”

話說完,一臉擔憂地看著許文壺。

許文壺面色蒼白無血色,紙人一樣風一吹便倒。

他的目光沈寂下來,薄唇微啟,聲音虛弱而篤定,“好。”

“好個屁!”李桃花把臟話罵出口,擋住了許文壺,“這大中秋的神仙還不出門呢,哪有人這時候還被抓著當差的?何況他都成這樣了,還怎麽進宮試那什麽毒。”

那胥吏縮縮脖子跑了,“皇命不可違,你有本事去和陛下吼啊,和我說有什麽用。許侍讀的小廝真是厲害,看著小小歲數,氣性大得很啊,這脾氣可得改改,否則以後媳婦都尋不到。”

崔顏光頓覺會心一擊,滿肚子的苦水不知道該往哪裏倒。

他轉頭面對許文壺道:“想來陛下不知你身體不適無法進宮侍候,不如就由我代你進宮,周旋一二,想來是可以的。”

許文壺搖頭,“多謝崔兄美意,只是我雖不適,到底皇命難違,何況中秋佳節,怎敢誤你與家人團聚,還是不勞累崔兄了。”

崔顏光:“這有什麽,反正我回去了也是聽父母數落——”話到此處,他的語氣有些苦澀,繼而恢覆正常道,“不過既然你不需要,我也就不再強求,許兄自己安排便是,若有困難,及時差人找我便是,你初來乍到,理應受人關照。”

崔顏光最後眼神覆雜地看了李桃花一眼,轉身打算逃之夭夭。

李桃花知道扭轉不了許文壺的念頭,便毅然決然道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許文壺不假思索便拒絕,無奈而溫柔道:“桃花,此事非同小可。”

崔顏光步子都邁出去了,聞言又扭了下頭,沖李桃花笑道:“你叫桃花?一個大男人,竟然取個這樣的名字。”

李桃花:“要你管!”

崔顏光趕緊回頭。

李桃花一臉不容商量的表情,往床邊一坐,對許文壺道:“我反正不管那麽多,你今天如果不讓我跟你進宮,那你也別想下這個床,給我老實在上面躺著歇息吧。開玩笑,你不帶我進去,遇到危險怎麽辦,有性命之危怎麽辦,誰幫你?誰救你?誰拿殺豬刀為你劈開一條血路?”

許文壺面露愁色的同時又忍不住想笑,表情裏反而有了幾分活人的生氣,繼續慢聲勸哄:“皇宮不是尋常之處,即便我有心帶你入宮,宮中禁衛又怎肯答應?桃花,你就聽我的話,在大相國寺安心等我回來,可好?”

李桃花眨了下眼,水靈靈的杏眸直直盯著他看,認真問他:“許文壺,你覺得咱倆認識這麽久,我有一次聽過你的話嗎?”

許文壺認真回憶過,老實回答:“沒有。”

李桃花:“那你在這廢什麽話?”

許文壺也著急了,苦口婆心道:“可是據我所知,皇宮真的是不許外臣帶隨從入宮的,我真的沒有辦法把你帶進去。”

這時,早已走到門外的崔顏光折返而歸,清清嗓子,忍不住指正道:“那是以前了。許兄有所不知,如今皇城幾道正門雖戒備森嚴,可由太監統管的幾個角門卻松懈不堪,有你的身份為證,帶個小廝進去,恐怕只消花個二十兩的銀子即可。”

李桃花聽了,原本堅定不移的心竟陡然動搖許多,喃喃自語道:“二十兩,這麽貴的嗎,要不還是算了吧。”

許文壺聽到她這麽說,頓時松了口氣,可旋即便感受到不對,不由皺緊眉頭道:“難道在桃花心裏,我的安危,還沒有二十兩銀子重要?”

李桃花只顧心疼那二十兩銀子,乍一聽到許文壺這麽說,竟變得笨嘴拙舌,急著解釋道:“那倒也不是,你別瞎想。”

許文壺皺在一起的眉頭不松,本就虛弱的聲音顯得更加溫吞,委屈似的,“那你為何會有所猶豫?”

李桃花想想就覺得肉疼,“那畢竟是二十兩……”

銅板扔水裏還能聽個響兒呢,怎麽進個門光過路費就得需要二十兩了?

許文壺眼裏的委屈更多了,“所以在你眼裏,我果然還是比不上二十兩的銀子嗎。”

他臉上病氣未消,本就清俊的五官因此顯得更加秀氣,又因眼瞳輕顫,眉目中滿是需要依賴人的脆弱與破碎。

李桃花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和受傷的神情,心尖兒止不住搖晃,語氣不自覺便軟了下來,好聲好氣道:“我才沒有那個意思,都是你自己在說,許文壺,我怎麽覺得你的心思比先前要敏感了?”

許文壺看著她,眼角餘光卻全在門外瞧熱鬧的崔顏光身上,他想到他們兩個人的婚約,兩塊一模一樣的玉牌,相仿的年紀,登對的相貌……

許文壺閉上了眼睛,面若死灰。

李桃花見他突然一副要死的表情,只當是自己說錯了話,連忙改口:“二十兩就二十兩!不就是區區二十兩銀子嗎,許文壺你聽好了,你一定要出這個錢,我必須要和你一起進宮!”

許文壺眼見要斷的氣被及時續上,他睜開眼睛,雙眸終於重新煥發神采,心滿意足地點頭道:“這才對。”

但話一出口,他旋即便意識到不對,又連忙搖頭,急切不已,“不對,這不對,這二十兩銀子我不能花,桃花你不能跟我進宮。”

李桃花手一拍,“什麽都別說了,就這麽定了。”她一臉堅定,兩眼灼灼地看著許文壺,“你放心,我絕對不會再讓你覺得,你一個大活人,還沒有二十兩銀子重要。”

許文壺張了張嘴,回絕的話卡在喉嚨,怎麽都說不出口。

什麽叫搬石頭砸自己的腳,他今日算是見識到了。

*

皇城,西角門。

炒熟五仁餡的香氣從鬧市飄至宮門底下,許文壺身著湛藍官袍,身姿挺拔如白楊,拱手作揖時,順勢便將袖中的銀子塞給了太監。

“有勞公公通融。”

太監收好銀子,橘皮似的一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花兒,點著頭客氣道:“好說好說,許侍讀看著身子骨便不好,身邊沒個伺候的怎麽能行。”

太監掃了許文壺身後的李桃花一眼,斜著眼睛呵斥攔在門前的幾個小宮人,“都杵在那幹什麽,還不趕緊讓人進去,一群沒眼力勁的小雜種。”

宮人連忙往兩邊退去。

許文壺再拱手,對太監好生道過謝,帶著李桃花步入角門。

李桃花剛隨許文壺進門,便聽到身後有窸窣的說話聲。她轉頭瞧去,正看見那幾個小太監對著許文壺竊竊私語,見被她發現,連忙便止了聲音,假裝做事。

她感到奇怪,低聲詢問許文壺:“你過去同太監打過交道?”

許文壺面露迷茫,道:“從未有過,桃花為何這樣說。”

李桃花搖了搖頭,沒再多言。

但她內心仍然覺得古怪,畢竟那幾個小太監的表情,顯然像是早就知道了許文壺。

過了西角門,有宮人上前引路,帶領許文壺前去面聖。

皇城之上,天狗食日一般,高懸的日頭忽然便被烏雲遮住,天地驟冷,風起雲湧。

“從昨晚天色就不好,拖到此刻終於還是要下了。”李桃花擡頭看了幾眼天,待垂眸,映入眼簾的便是連綿不盡的碧瓦朱墻,屋檐兩邊的翹腳淩空騰起,像鳥的翅膀,只可惜是泥瓦砌成的死鳥,一下也飛不了。

天色太暗了,李桃花看不到傳說出一瓦千金的琉璃瓦閃爍起來是何等富麗堂皇,進入皇宮,她沒什麽墨水的肚子唯一能擠出來的感慨,就是“真大”。

門真大,房子真大,房子上的屋脊獸真大,什麽東西都是大的,大到讓人變得格外渺小,螞蟻一樣,輕輕一捏便要死在裏面了。

“桃花,不要擡頭。”

許文壺對她低聲說。

李桃花回過神,趕緊把頭低下去。

她想起來了,許文壺在外面時便交代過她,走在宮裏是只能低著頭的,如果胡亂張望,趕上運氣不好,都可能會掉腦袋的。

有巡邏的禁軍經過他們身邊,步伐井然,鴉雀無聲,連甲冑的摩擦聲都整齊劃一。

李桃花在宮外時沒怕,進宮時也沒怕,但此時此刻,烏雲壓在頭頂,高墻困在四周,身邊被冷鐵包裹的禁軍如成群野獸,駭人的壓迫感讓她喘不過氣。

她猛然伸手抓住了許文壺袖子的後擺,活似落水之人抓住一截浮木,不安而小聲地道:“許文壺……”

許文壺的步伐頓了頓,再行走,步子便緩慢許多。他用餘光關註著她,輕聲道:“怕了?”

李桃花沒出聲,抓在他袖子上的手只緊不松。

許文壺的手探出衣袖,似乎有一瞬的猶豫,隨之便握住了她的指尖,溫柔的聲音伴隨而起,“別怕,有我在。”

再簡單不過的四個字,李桃花的心卻陡然定下許多。

她擡眼,打量著許文壺清瘦的後背,筆直的脊梁,脊梁之上纖細的脖頸,比大多男人要秀氣的後腦勺……從頭到腳,這個男人無處不透著“文弱”二字。

可她也想不明白,為什麽有他在身邊,她會如此心安。

心思百轉之中,李桃花沒再留意兩旁景色,只顧往前去走。直到許文壺停下,她不提防撞上他的後背,再擡頭去看,才發現堵在眼前的是高如小山的階梯,階梯之上,身著宮裝的太監如林站立兩邊,往上是華服高髻的宮娥,宮娥再往上,又有身著錦衣手拿拂塵的太監站立,如此再往上,便是煙氣繚繞,金碧輝煌的殿宇正門。

李桃花站在許文壺的身後,看著引路的宮人上前通傳,宮人再往裏通傳,一層一層,從白玉階梯到巍峨殿宇。

“宣翰林院侍讀許文壺進殿——”

“宣翰林院侍讀許文壺進殿——”

“宣翰林院侍讀,許文壺——”

太監尖細的聲音由上至下,次第傳開,直到近在咫尺。

許文壺臨走之際,轉身對李桃花道:“桃花,別怕,安心等我回來。”

李桃花哼了一聲,無所畏懼的模樣,“我才不怕。”

許文壺笑了,眼底的光彩聚攏許多,“那就好。”

他回過身,拾級而上。

也就在背對李桃花之後,許文壺的表情才漸漸沈下,變得凝重嚴肅。

中秋國宴,自古只有兩種人可到場,一是皇親國戚,二是天子近臣。

此等場合,宋驍一定在場。

許文壺篤定,自己能在此時入宮,應當有宋驍推波助瀾,為的也絕不是講讀經史那麽簡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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